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喇叭 发表于 2007-3-16 19:11

[推荐]天堂在里耶~~图文小传

想拉一个帅GG来做情感无限的版主,苦于难开口,干脆先抛砖引玉一下,当然这个砖是他自己垒的,我只是一个搬运工,搬阿搬阿搬。他曾经说过他生长的那个地方,里耶,是一个能够净化你任何繁杂心情的地方,那里有鸟儿歌唱,那里有花叶芬芳。

先欣赏几张里耶美景的图片
[align=center][img=584,353]http://bbs.51.com/user/bbs/images/2006/12/23/200612230221185.jpg[/img][/align][align=center][img=509,322]http://bbs.51.com/user/bbs/images/2006/11/18/2006111821515311.jpg[/img][/align][align=center] [/align][align=center] [/align][align=center] [/align][align=center][img=505,366]http://www.54tuji.com/images/upload/2005/05/19/132426.jpg[/img][/align]

[[i] 本帖最后由 喇叭 于 2007-3-16 19:29 编辑 [/i]]

喇叭 发表于 2007-3-16 19:24

第一章第一节

[align=center][table=98%][tr][td][size=3][color=red][b]章节简介:[/b]   在我的记忆中,这是杜逸第一次主动和我讲这么多的话,但话语本身的沉重却让我不堪重负。是呀,为什么?为什么?杜影要自杀在这里?…[/color][/size][/td][/tr][/table][/align][size=3]      [/size]
[size=3][/size]
[size=3]      我是谁?我从没有为此而彷徨。于是,在经过曲曲折折的山路、长长的水路和新奇的火车路进到这座车水马龙、高楼林立的城市时,我在内心这样呼喊: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!
  我爷爷是湘西土匪,死于1950年的湘西大解放。我奶奶是谢氏土司王的三小姐,一直以她的生命见证里耶历史的沧桑,今年78岁高龄,身体还很硬朗。
  离开里耶到这里来上学的时候,奶奶让我站在谢家大院的堂屋中央,命令我大声呼喊: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!她要我进入大学的校门口时也如此大声呼喊,但我不敢,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呼喊,我很清楚我是谁。我很怕我的奶奶,害怕她年近八十的身子里透出的那种近乎皇室贵族血统的威仪。
  夏风吹断了心弦,我一个人还是固执而又孤独地蹲在教学楼后面的那丛枯草中间。望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,我的思绪恍惚飘到半个世纪以前的里耶,从奶奶的言语中,我知道那时的里耶正在经历从没有过的鼎盛与辉煌。我不知道,一个人是在他人生的辉煌之至还是彷徨之至时,对于孤独的感悟最为深切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在他70岁大寿的时候,经历了他人生大辉煌。那是在梅雨过后的五月,里耶灯笼果成熟的时候,谢家大院三喜临门:一是土司王谢逍遥70大寿;二是谢家大院对外战争大获全胜;三是溪口顾神巫把他年轻貌美的女儿要送给谢逍遥做70大寿的寿礼。
  1948年里耶的五月,是一片紫红的世界,灯笼果大丰收。男人扛着土枪大刀出战归来,里耶的女人和小孩正在后山的山坡上采摘灯笼果。男人见到女人的时候,笑了,笑得比漫山遍野的灯笼果还要鲜艳。
  谢家大院的前坪铺满了竹席,上面晒满了紫红色的灯笼果,于是里耶就成了一个紫红的世界,就在这紫红的世界里,谢家大院进行着土司王的寿典与婚典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一生睡过无数的女人,但他真正迎娶进谢家大院的却只有四房妻室,其中还包括他70岁寿典上新娶的顾氏。
  湘西的婚嫁一直有着如此的习俗,嫁出去的女人不管,娶进来的女人必须要先陪侍土司王一个晚上,然后才能回家和自己的男人同房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16岁就做了里耶的土司王,于是,从他第一天做土司王开始,里耶娶亲的花轿就必须先抬进谢家大院,新娘子的第一个晚上就要奉献给16岁的小土司王。
  新娘子被抬进了谢家大院,她的男人就要候在谢家大院的第二重山门外,等待第二天的大清早迎娶自己的女人回家洞房。
  第二天清早,锣鼓声中,炮仗声中,新娘子就被抬出谢家大院。守候在山门外的她的男人就会得到一块有血渍的白绸布。送亲的媒婆看见那有血渍的白绸布,就欢喜起来,拖长了腔调喊:“处子——咧,大吉大利——咧,富贵发家——咧,子孙满堂——咧……”
  白绸布上有血渍的女人就被男家欢欢喜喜地迎娶进门,白绸布上没有血渍的女人就会被送到青水河边去沉河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32岁的春天,谢家大院抬进了凤凰的一位张姓的新娘子。在他的记忆中,这是第一个对他有着温情目光的女人。那天晚上,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破例没有喝醉,因为这个女人的男人不是很能喝酒。
  新娘子坐在谢家的锦花蚊帐后面,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就大踏步地进来了,他进来后对女人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的男人真的不中用,半斤酒就醉了。”
  女人躲藏在锦花蚊帐后面,没有回话。
  “哈哈,里耶第一个只有半斤酒就醉的男人,根本就不是里耶的男人。”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接着就往下说了,“你嫁给他,做他的女人,会幸福么?”
  女人还是没有吱声。
  “会幸福么?嫁给一个不能喝酒的男人!”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看见女人没有吱声,又一次地朗声说道。
  “老爷,你喝酒没有尽兴,那我来陪你吧,”女人坐在锦花蚊帐后面,幽幽地说。
  “哦?你能喝酒?那也好,我就再喝点。”我的曾外姥爷突然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的兴致。
  “你取酒来,我慢慢地陪你喝。”
  我的曾外姥爷回身就搬来了一坛好酒,上等的野菊花灯笼果酒——只有里耶才有的酒,他想和这个女人开怀畅饮。他们从夜半一直喝到了鸡叫,从鸡叫又喝到了天明,整整喝完3大坛的好酒,两个人才有了微微的醉意。
  醉意中,我的曾外姥爷看着脸色红润、醉眼朦胧的女人,觉得她是上好的女人,能陪她喝酒的上好的女人,他此生从未遇到过的上好的女人。
  天大明了,媒婆和男家的执礼在门外催促了3遍,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和他的醉酒女人还没有起床。
  “我是你的女人,我不要嫁给不能喝酒的男人,我要嫁给你,做你的女人。”女人望着我的曾外姥爷,话语里就有了明显的醉态。
  “好好好,我要你,我娶你,我要你一辈子陪着我喝酒,陪着我喝里耶上好的美酒。”我的曾外姥爷的话语里也有了明显的醉态。
  两个人如此喝了三天三夜,说了三天三夜的醉话,新娘子的男人也就在谢家大院的第二重山门外也等候了三天三夜。
  第四天,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起床了,他走到门外,对媒婆说道:“你给我们里耶找了个好女人,赏……”我的曾外姥爷坐在谢家大院正堂屋的雕花古楠木椅子上,看着和他喝过了三天三夜酒的女人被送进花轿,抬出了谢家大院的第一重山门。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,没有吭声。
  唢呐锣鼓拥着大花轿出第三重山门的时候,谢家大院外就响起鞭炮声,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就被这鞭炮声从沉思中惊醒,箭一般地冲出了谢家大院的第一重山门。他拦住了新娘子的大花轿,新娘子的男人跪在地上说:“老爷,你有什么事?”手里恭恭敬敬地托着那有新娘子血渍的白床单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没有出声,他走近大花轿,用力拉开轿门,他从轿中一把抱出了新娘子,对迎亲的队伍大声宣布:“这个女人是我的,我谢逍遥要定这个女人。”我的曾姥爷就如此娶了他的第一房女人张氏——凤凰白酒王的女儿,家里世代酿酒为生。张氏就是我奶奶的生母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为了张氏,得罪了全里耶的人,最终他以取消里耶新娘子第一晚陪侍土司王的制度,并给张氏的男人重新找回了一房妻室才得以平息众怒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和张氏的爱情就是酒的爱情,他们一起喝着酒的时候经常高举着酒杯,称他们的婚姻是酒为媒的婚姻。[/size]

[[i] 本帖最后由 喇叭 于 2007-3-16 19:26 编辑 [/i]]

喇叭 发表于 2007-3-22 19:12

[table=98%][tr][td][b]第一章第二节[/b][/td][/tr][tr][td][table=98%][tr][td][b]章节简介:[/b][/td][/tr][tr][td][table=98%][tr][td]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35岁的时候带兵经过溪口去青水坪的时候,他遇到了他的第二房女人白氏。 溪口的渡口边有一棵古槐,少年人就做了秋千吊在树上,谢逍遥经过渡口上船的时候,白氏就在渡口边荡着秋千,她穿着…[/td][/tr][/table][/td][/tr][/table][table=98%][tr][td]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35岁的时候带兵经过溪口去青水坪的时候,他遇到了他的第二房女人白氏。
  溪口的渡口边有一棵古槐,少年人就做了秋千吊在树上,谢逍遥经过渡口上船的时候,白氏就在渡口边荡着秋千,她穿着红色的惹火的衣裳。
  谢逍遥边看边笑骂道:“这死丫头,这样人多的时候荡秋千。”
  白氏那时只有十六岁,在秋千上荡得很起兴,秋千摆过来悠过去地荡得越来越高。
  谢逍遥上了船,立在船头,目不转睛地望着秋千上的白氏,白氏的红色衣裳在他的心口上烧起了一团火。
  白氏一边在秋千上晃荡,一边还哈哈大笑,她荡得愈来愈急,秋千就越来越高。
  突然,立在船头的谢逍遥看见白氏那红色的裙子掉了下去,露出了白花花的大腿。
  渡口的人见了就哈哈大笑:“裙子荡掉了,裙子荡掉了,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  白氏又气又急,从秋千上纵身就往下跳,这一跳就跳进了旁边的青水河里。
  渡口边的人还在幸灾乐祸:“哈哈哈,羞得跳河了,羞得跳河了……”
  “哪个杂种再乱喊,我先毙了他!”谢逍遥的一声大吼,渡口的人没有一个敢再出声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纵身就跳下了青水河,救起了白氏,白氏就做了他的第二房女人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的第三房妻室林氏是他38岁时遇上的,她的父亲是个大烟鬼,把她卖进了凤凰的窑子。
  谢逍遥一个人乔装到凤凰去买土枪,顺便前去拜见凤凰白酒王,他腰里别着10根金条,浑身穿着破烂扮作了一个庄稼汉。
  林氏不肯接客,从窑子里逃了出来,遇到了扮作庄稼汉的谢逍遥,惊慌失措的林氏遇见他就吓得大叫:“不要抓我回去,不要抓我回去,大哥,大哥,放过我,好不好?”
  “我偏要抓你回去,我偏要抓你回去,妹子,妹子,不放过你,好不好?”谢逍遥离开了里耶,离开了谢家大院就是一个风趣的人,他学着林氏的说话的腔调如此说道。
  林氏看了一眼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的彪悍样子,就吓晕了过去,谢逍遥于是就扛着林氏在凤凰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,一边走一边还吆喝着:“这是谁家姑娘,这是谁家的姑娘,没人要我可就扛回去了,扛回去了好给我暖被窝,哈哈哈,我这穷庄稼汉也有人给我暖被窝了。”
  谢逍遥扛着林氏走遍了凤凰全城,一直如此地吆喝着。凤凰城里的人都笑话开了,说是来了一个乡里的疯人,扛着一个女人到处吆喝。
  在谢逍遥扛着林氏刚走出凤凰城的时候,林氏所在窑子的老鸨就带人追上来了。
  “放下她,她是我家的姑娘,”老鸨发话了。
  “哦,是你的姑娘,我刚才叫遍了全城,你为什么不发话,现在可晚了,她是我的人了,哈哈哈,我谢逍遥凤凰没有白走一遭,捡到一个女人。”
  “乡下汉,放下她,她是我的姑娘,”鸨母有点急了。
  “是你的姑娘,那好,我弄醒她,看她如何说,”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放下了林氏,掐了她的人中。
  林氏醒了,看见鸨母,她还在惊吓中:“我不要回去,我不要接客。”起身就要逃跑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拉住了她:“喂喂喂,婆娘,你要跑到哪儿去呀。”他又诙谐开了。
  “姑娘,到妈妈这儿来,”鸨母在哄骗林氏,“不接客了,妈妈不要你接客了,来,跟妈妈回去。”
  “别过来!”谢逍遥开了一枪,枪声吓退了鸨母,吓晕了林氏。他望着鸨母和她的跟从喝道:“你们想逼良为娼,先得问我里耶谢逍遥的枪子答不答应。”
  “你是里耶谢逍遥,谢家大院的土司王?”看来鸨母早就知道了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的名头。
  “是又怎么样,还想要这个女人吗?”
  鸨母忙说:“不要了,不要了,这个女人就当是我送给你谢大爷的见面礼了。”
  “那可不,她可是我捡来的,”谢逍遥给鸨母扔下了一根金条,“拿去吧,我可不能让你白做生意。”
  鸨母见到金条,喜笑颜开,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:“谢谢谢大爷,谢谢谢大爷。”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拉起林氏,就扛在了肩上,一直把她扛到了里耶,一路上,他逢人就嬉笑说道:“看看我的女人,凤凰捡来的女人,水色多好,你们也去凤凰捡女人吧,大街上,山腰里,到处都是。”
  “去凤凰捡女人,那也要去捡的人命好呀,我们哪个比得上谢大爷你呀,”一路的人就如此回话,“你是真龙天子命,我们却不过是猪命狗命。”
  谢逍遥一路哈哈哈地高声大笑,一直笑到了谢家大院,林氏就做了他的第三房女人。
  我的曾外姥爷谢逍遥的第四房妻室顾氏是他70岁的时候娶进谢家大院的。顾氏是她爹溪口顾神巫送给谢逍遥70岁大寿的寿礼。
  我想起如今鸡屎遍地的谢家大院,斑驳的墙壁和发霉的屋梁,依附在山腰风雨飘摇,再也找寻不到昔日的辉煌。我也想起奶奶在我离天谢家大院时,在堂屋的雕花古楠木椅子上正襟危坐,命令我大声呼喊,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。
  我是谢文杰,谢家土司王的后代又如何呢?我靠在教学楼的墙根,看着脚下丛生的枯草,始终一语不发。我知道父亲正卑着身子,向人打听一个叫杨希凯的人,奶奶说他出生在里耶,现在就在我就要入读的这所大学任教。
  离开里耶的时候,父亲畏畏缩缩地站在奶奶面前,同她商量我入学的事宜:“钱少了这么多,怎么行?”
  “去找杨希凯,他和麦青儿会帮忙的。”奶奶坚定地说。
  “几十年没有往来,人找得到吗?找到了,会帮忙吗?何况,这样求别人……”父亲面有难色。
  “遗生,这样的事,你不会要我一个瞎眼老太婆去做吧!杨希凯你不认得,麦青儿总认得吧,为了你儿子,你总得有魄力一点!”奶奶打断父亲的话,这样说道:“遇到大事,遇到难事,不要慌神,能想到的办法就要尽管去用!”
  就这样,虽然没有足够的学费,我还是跟在父亲的身后,远离里耶,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求学。临走,奶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:“弟弟,虽然穷点,虽然交不起学费,但是你在学校还是要有骨气一点,尽管挺直胸膛去做人,你要永远记住,你是谢文杰,这个谢字,在里耶,在谢家大院不是随便就可以姓得了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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喇叭 发表于 2007-3-24 13:01

[align=center][b]第一章第三节[/b][/align][align=left] [/align][align=left][b]章节简介:[/align][align=center][table=98%][tr][td]    我的骨气却在看到火车、看到高楼、看到衣着光鲜的城里人时就一下坍塌了,于是进入校门后,我就只是躲在报名的那幢教学楼后面,缩在那高高的墙根下,看着满地的枯草,认定此时是我人生最挫败最彷徨的…[/td][/tr][/table][/align]  我的骨气却在看到火车、看到高楼、看到衣着光鲜的城里人时就一下坍塌了,于是进入校门后,我就只是躲在报名的那幢教学楼后面,缩在那高高的墙根下,看着满地的枯草,认定此时是我人生最挫败最彷徨的时刻。后来,头脑里竟是一片迷离,构想出半个世纪前曾外姥爷人生辉煌之至时的画面,心中枉自嗟呀不已。
  我无意中抬头发现那一边的枯草中,蹲着一个如我一样大的男生,他用手采下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,然后拂下穗子上的种子,把它们全部摊在手心,一颗接一颗地数着。他的神情无比专注,也许他也是新生,也许他如我也有一定的难处,看着看着,我的心不禁有了些许的安慰。
  我正注视着他的时候,他突然抬头,扔掉手中的狗尾巴草的种子,冲着我笑了一下。我看清了他有神的眼睛上有着长长的睫毛,接着我看见他起身向一个人走去。原来不远处有个中年女人在唤他,她叫他小逸,那个女人在向他招手。
  他起身向那女人走去,步子缓缓地。那女人向他去来,脚步找不稳重心地一跛一跛。哦,原来,原来他的妈妈是残疾。那女人笑着对他说:“办好了,一切都办好了,我们进去吧!”
  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两母子缓缓走过教学楼的拐弯不见了。
  “老大,快过来,找到杨副院长了,他签了字,你可以去报名了,学费以后再交。”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面前,他兴奋地对我说。
  “杨副院长?谁呀?”我一脸不解地问。
  “就是奶奶要我找的杨希凯呀!他现在是艺术学院的副院长呀,他为你作了担保,让你先报名入学,学费以后慢慢交。”接着父亲就在我耳边唠叨开了,说是如何如何地没想到那个姓杨的竟然是这所学校的官,而且还不住地说:“交了好运了,交了好运了……”
  我鄙夷父亲这样的谄媚,于是加快脚步走在了他的前面。果然一切顺利,我报了名,进了寝室,将一切安排好,父亲就走了,留给我半年的生活费。
  我送父亲上火车的时候,他还反复地对我说:“有空多去艺术找杨副院长,联络联络感情,以后会有好处的。”我心里极为不屑,但我还是假意口头答应他:“好了好了,我会去的,你快上车吧。”
  送走了父亲,我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好久,报了名心中的难题终于大石头落地,我可以认真感受一下这座城市。这里的天不同于里耶的天,总是灰蒙蒙的,没有一点的爽朗,但是人如潮涌,熙熙攘攘确也有其新意。广场前的喷泉虽没有里耶青水河湍急的气势汹涌,那一高一落伴着音乐起起伏伏也还算别致。还有楼房,一幢幢高耸入云,划破了天空,比依山而建的土木结构的谢家大院来得有气魄,但少了几分灵气。
  远离里耶,突入异地,我心里竟没有任何的不适,可隐隐地在心底也有那么一丝惶恐。奶奶现在在里耶正做什么呢,她一定是坐在谢家大院堂屋的古楠木椅子上,听我的小弟弟文捷把我的日记念给她听。
  我有很多本日记,我从6岁会写字时起就开始记日记,现在每一本都由奶奶亲自保管,用铜锁锁在谢家大院的大壁橱里,里面另外放着的就是谢氏家族上千年以来的厚厚的族谱。有时间的话,奶奶就让我最小的弟弟文捷把我的日记读给她听。奶奶失明后,她生命中最大的趣味就在于听弟弟读我的日记。
  我要写好日记,因为每一篇奶奶都要听,她要坐在堂屋中央的那张雕花古楠木椅子上听。薰上柏油香,半闭了眼睛,奶奶的姿态就像是在欣赏那有名的说书名段。
  说书在我们里耶叫打渔鼓,多半是一个年老的男艺人,怀抱一个大大的空心竹筒,竹筒的一头用羊皮裹住。老艺人就用手轻轻地在上面拍打节奏,嘴里哼唱着精忠报国才子佳人之类的旧事。
  奶奶极喜欢听渔鼓,我记得弟弟文捷和妹妹彭慧出生时,奶奶就请过艺人来谢家大院打渔鼓。那老艺人老得缺了两颗门牙,哼唱之时话语关不住音,热闹是热闹,但全然听不清说的是些什么。但奶奶听得极有兴致,完了以后就把那些故事复述给我。奶奶讲的故事总是峰回路转,她还能就其中不同的人物说出不同腔调的话语。这一些,是我童年最大的乐事。
  进入大学的第一篇日记是写我站在校门口,如何地旁若无人狂人似地大呼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,我是谢文杰。对于这事,为了让奶奶满意我只有说谎。
  进入大学的第二篇日记,我记的是我入校的第一天晚上所做的一个梦。在谢家大院里,我经常会做梦,经常会失眠,所以家中的日记记的多的是我从小到大所做的梦,奶奶也最爱听日记里我的梦。
  我以前所做的梦大都是我如何做了王,有的是在古式的殿堂,有的是在外国的皇宫,有是的甚至是在海底的龙宫,而有一次是在天上玉皇大帝的凌霄殿,无比威严地端坐在宝座上,接受万神的跪拜,每次奶奶听了都很高兴,不住地叫好。
  在步入大学的第一个梦里,我并没有做王。我梦见我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,轻盈的我于是就飞过了淡蓝色的窗口,飞过了学校的古式的教学楼,飞过了巍峨的体育馆,飞到了一片青翠的银杏林里,站在了一棵齐人高的地方有个碗口大伤疤的银杏树后边。
  银杏林很青翠,在夜色里也能感觉得到。地上种的是马蹄草,也长得很青翠。
  空荡荡的银杏林里就只有我一个人,月光很朦胧,天空中飘着淡淡的暗色的云。
  我右手正好就扶在那棵银杏树的伤疤上面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,心情很急切。
  过了许久,飘过来一个着了白色衣服的人,辨不清男女,朝我看了一眼,婉尔一笑,转过身子又往前飘去,姿态比我更轻盈。
  后面那人在拐角处就消失了,旁边的阁楼里就响起了一段琴音,什么琴,什么曲子都听不清楚,有点哀伤,又似乎夹杂着点愉悦。
  在日记本上记完了这个梦,我的内心就有一些空洞。
  我做这个梦并非偶然,主要是因为在白天,寝室里同学们有意无意间聊到艺术学院银杏林闹鬼的事。据说那是一个女鬼,喜欢穿白色长裙,夜晚时就在琴房外的银杏林里飘来飘去,很有点倩女幽魂的味道。有一个同学还神神秘秘地说,从来没有人看见过她的脸,就是看见她身影的人回来后也会大病3天。
  奶奶对我说过,鬼是不用怕的,怕的就是有人装神弄鬼。室友们议论这个话题的时候,我坐在一边,静静地,手里摊着一本书,思绪却飘到以往里耶每年七月半时的鬼节,家家户户在大门边、在山腰上点起了白烛,烧起了纸钱。那时候,里耶到处都是星星火火,静谧之中有着无限神秘。
  傍晚闲来无事,我就在校园里走走,偌大的校园,虽然有着法国梧桐、欧式路灯、硫璃路砖……但整个设计还是苏州园林式的,有水有亭有曲径,有花有草有石凳。整个感觉虽没有里耶谢家大院来的自然,但也另有一番情趣。
  走着走着,我竟走到了艺术学院的银杏林边。老远,我就看见一个男生正站在银杏林里,出神地望着后面的那排三层木阁琴房。他也穿着军训时的迷彩服,如我一样是大一的新生,走近一看,原来是报名那天蹲在教学楼后枯草丛中的那一个。
  他回过神来,看见我,如那天一般笑了一下。
  第二次见面,第二次见到他对我的笑容,我于是回笑了一下,轻声地说道:“你也在这里?!”
  “嗯,”他应了一下,接着问我道:“你也是艺术学院的新生?”
  “不,不,我是文学院的。”我接着说道:“只是来这里随便走走而已。”
  “哦,”他向我伸出了手:“我叫杜逸,艺术学院的新生。”
  “我叫谢文杰。”我们礼节性地握了握手,算了认识了。我们两个就不再言语,静静地立在银杏林的曲径里。有时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就只是点到为止,就像是蜻蜓掠过水面,但从此分明就是心意相通了。
  天色渐渐晚了,校道上那一排排的欧式路灯都亮了,杜逸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,我只得提醒他:“天黑了,你还要呆在这里吗?”
  “嗯,我还在呆一会儿,听听别人练琴的琴声。”
  “怎么?你不知道这里……”难道他没听说这里晚上闹女鬼的事?我惊愕道,但是看他的神情,我却欲言又止。
  “不行吗?这里怎么了?”杜逸问道。
  “我听室友们说,这里晚上闹女鬼,穿着白色长裙,飘来飘去的那种……”
  “哦,你相信这个?”
  “不,不……”但我想到那晚所做的梦,我又只得点点头:“或许,或许……”
  “其实我也听说了,”杜逸对我笑了一下:“不过感觉没什么,我们走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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